2015/04/19

兩個道德的問題

上週介紹過一本從演化論探討道德由來的書,裡面提到一篇論文〔註一〕,該論文又引用另一篇〔註二〕。看書跟看論文就這樣,一本(篇)帶出另一本(篇),結果愈看愈多。反正能讓腦袋長進的東西不排斥。這兩篇論文講到兩個道德的情況,非常有趣。

第一個是這樣的:你開著一台軌道車,發現前方路軌上有五個人。企圖按喇叭跟踩剎車,但兩者都壞掉了。眼看要撞到他們,忽然看到右邊有條支線,上面只有一個人。你會轉向右邊嗎?(感謝曼曼提醒我這在 Michael Sandel 的《Justice》有,回去看一下,果然書上也有cite 這兩篇文章)

民調(訪問同事們)顯示全部人都會轉向右邊,因為犧牲一個比五個好。文章裡是這樣總結這個選擇:

Killing five is worse than killing one. (殺五個比殺一個糟)

這是個很明顯的功利主義問題(華語社會常誤會功利主義這個名詞,英文是 Utilitarianism,這其實是指幸福最大化原則),同樣是殺,當然是愈少愈好啦。

第二個問題:你是個外科醫生,有五床瀕臨死亡的病人,兩個肺壞了、兩個腎壞了、一個心臟壞了,再不移殖馬上就會死。剛好有一個病人來看病。身為外科醫生的你,會把這人的五個器官取下來救上面的五個人嗎?

民調(訪問同事們)顯示全部人都不會這樣做,各人有各人的原因,探討大家的想法前,我們來看看 Thomson 如何歸納這個選擇:

Killing one is worse than letting five die. (殺一個比讓五個死糟)

這就不容易比較了,一邊動詞是「殺」,另一邊動詞是「讓」;所以不能單純用功利主義裡數多少來得到答案。

如果大家都同意:「殺一個比讓五個死糟。」讓我們來看看第一個問題的變形:軌道一樣,主軌道有五個人,右邊有一個人。你站在軌道的交叉點 (Bystander at the switch),該處有個控制路軌轉彎的控制器。你看到軌道車的駕駛昏倒了,現在只有你可以控制這車直走撞死五個或是轉右撞死一個。你會怎辦?

我只問過一個同事(三寶的媽 Vickie),她說當然會把車轉到右邊去。我追問說:「其實你跟軌道車沒關,只不過剛好走到那,你不碰控制器其實也沒關係啊。」她說:「沒想這麼多耶, 直覺上就會去做。」果然是有正義感。但她這一轉代表選擇了殺一個人,而不是讓五個死。怎麼跟第二問題歸納出來的結論相違背呢?我們要怎麼處理這個矛盾呢?

去天龍國後變聰明的紫小姐跟作者 MIT 哲學教授 Thomson 女士一樣,提出「權利」一說。她說:「去醫院看醫生表示他想活,我不能剝奪他活的權利去救其他人。」跳出比數字的框框。

這兩篇哲學文章裡面充滿著這兩個問題的變形,每個討論都是對腦袋的衝擊,在這裡我不引用太多,不然到後天都寫不完,有興趣自己看吧。

最後,回應曼曼問我想法是什麼?其實我這個人比較抽離,有時候看抽象的文章會比較 practical,看接地氣的文章會想如何去 generalization。對這兩篇文章,一直想如果我是法官,會怎樣判呢?你明知道軌道車壞掉不是駕駛的錯,無論撞死一個或五個都是有人死,要怎樣 判呢?過失殺人嗎?從撞死五個變撞死一個,不只沒有過失,還有功吧。但有人死了,難道沒人要負責嗎?傷腦筋!

〔註一〕Judith Jarvis Thomson, “The Trolley Problem”, Yale Law Journal 94 (May 1985):1395-415

〔註二〕Philippa Foot, “The Problem of Abortion and the Doctrine of Double Effect”, Virtues and Vices and Other Essays in Moral Philosophy (Oxford, UK: Basil Blackwell, 1978), P.19

2015/04/12

人性向善的動物解釋

不知大家中學讀書時有沒有學過什麼人性本善本惡之類的理論或教條,我們這些殖民地的豬不教這個的。以前老人家唸三字經聽過「人之初、性本善」,老實說毫無感覺,性是否本善誰知道?

大學時聽哲學系傅佩榮老師說「人性向善論」;他認為,人性本什麼根本沒人知道。如果說人性本善為什麼有人一生下來就是大惡魔?如果跟荀子一樣:「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那怎會有人願意犧牲自己完成大我?他引用孟子公孫丑上:「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交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鄉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他說不用再討論「本」什麼了,我們應該討論「向善」。還記得老師在三百人的大教室裡說:「就算是無惡不作的人,看到小嬰兒要掉進井裡,一定會救他。」聽起來有點道理,但我一直都找不到証明這個說法的時機,所以無法判斷老師說的對或錯。而且我猜老師不認識什麼惡人,更無從証明起。

最近看了一本很有趣的書,靈長目動物行為學家德瓦爾(Frans de Waal)寫的《靈長目與哲學家:道德是怎樣演化出來的》(Primates and Philosophers: How Morality Evolved),正是用演化論的觀點探討這個問題。

雖然作者吸收了孟子的觀點(書中一章講孟子的善,他稱之為 “Good”),西方人對善稱之為道德。他們說人類生下來有動物性,變得有道德是自己選擇的(當然也可以選擇繼續動物下去啦)。這種論點最有名是赫胥黎的 「飾面理論」(Veneer Theory),這個赫胥黎是《Brave New World》(美麗新世界)作者的祖父,果然是一個家族都厲害。(英國人真的很厲害,能寫出像《1984》跟《Brave New World》這種警世的小說)

「飾面理論」的意思跟性惡很像,人類的本性是自私,野蠻。而我們在習得文化後為了掩飾本性而把「道德」這塊遮羞布蓋在外面。在赫胥黎心中,我們是外皮光鮮的爛蘋果。

德瓦爾的觀點不一樣,因為研究靈長目的關係,看到黑猩猩有很多道德的行為(下詳),他傾向道德演化論。演化論故名思義,隨著動物演化,道德也會在演化中的某一個階段出現(黑猩猩)而不會在前一階段出現(像猴子)。

鬼佬又不是中國人,做動物研究又怎樣定義看到什麼行為叫善(道德)呢?德瓦爾認為要有道德先必有同理心跟同情。同理心(empathy)是個行為,意即站在對方的立場思考(put your feet into other’s shoes),而因為同理心所產生的情感為同情(sympathy)。這其實跟孟子的「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惕惻隱之心」一樣。下面是他舉的例子:

黑猩猩 Joni 很有同理心,每次作者假裝哭泣,Joni 都會第一時間停止他的遊戲或活動,氣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圍著他轉來轉去。甚至會用手指撫摸他的臉,用掌心托著他的下巴,試圖搞清楚發生什麼事。這顯示猩猩能讀懂人類傷心的表情。

侏 儒黑猩猩 Kuni 撿到一隻撞暈了的八哥。動物園管理員叫 Kuni 趕快放了八哥。沒想到 Kuni 帶著八哥爬到樹頂,用手把牠的翅膀張開然後用盡全力掉出去。八哥沒飛很久又掉下來。Kuni 跑下樹來,站到八哥旁邊守著,怕有其他動物傷害牠。這顯示猩猩知道鳥是如何飛,如何用鳥的方法來幫助牠。

黑猩猩不會游泳,所以通常都關在有護城河的人工島上,台北市立動物園也是一樣。德瓦爾看過有新手黑猩猩媽媽不太會帶小孩,不小心讓小猩猩掉進去河裡。結果一隻成年雄黑猩猩跳下去救他,結果自己丟了性命。這可不只是「怵惕惻隱之心」,已經是利他行為的極致。

從儒家在兩千年前下人性向善的定論到現代動物行為學家想要從演化論跟猩猩的觀察証明人性向善,這是不是有點跟費馬定理一樣呢?

2015/04/05

框框人與八爪魚

出來工作也不是一段短日子了,不知道是因為公司的關係還是現在不一樣了,遇到很多特別的人。介紹兩種:

引起我注意是個女生,長得不錯喔,有點小聰明,但每次部門去outing 如果是郊遊她就皺眉。熟了後問為什麼,原來她不喜歡流汗。不喜歡流汗?這輩子第一次聽到。夏天誰不會流汗?洗個澡不就好了。接著問她是不是不愛運動,回答是當然啦!怪不得皮膚雖然很白,但毫無線條,手不是手,腿不是腿,難看死了。而且,運動會產生腦內嗎啡,讓心情愉快放鬆。她每天看這不習慣看那不習慣,做不久就離職了。

別以為女生長得不錯有點小聰明就東嫌西嫌的,男生也會。餐桌上聊天,講到一本書很有趣,馬上就想借。書拿來了,一看,就說:「這麼厚,怎麼看啊?算了吧。」退貨(也沒多厚,才不過一吋而已,比它厚的多得是)。沒關係,還有別人要借。另外一個打開一看:「字這麼小,怎麼看?算了吧。」再退貨。奇怪,當初不是因為書的內容有趣才借嗎?怎麼因為厚跟字小這些外在而放棄呢?好吧,沒看又不我的損失,隨便。

還有吃東西,店裡吃的人明明不少,只不過環境不太優,有些人(男女均有)一看就說:「這是人吃的嗎?」退貨。又還沒吃,怎知道好不好吃呢?而且,裡面吃的不是人嗎?會不會太侮辱人了。

另外一些看到我去過地方的照片,當然是漂亮啦!然後問說下次去可以跟嗎?可以啊,但沒水沒電手機沒訊號要走十幾小時喔。馬上打退堂鼓。朋友,這麼漂亮的地方如果車子可以開到門口你覺得會被遊客破壞成怎麼呢?要不是這麼難去又怎會保持得如此美呢?

還有些人很奇怪,只要電影是得獎的就不看,只要是台灣片也不看。問為什麼,答案是不好看。看過嗎?從沒看過,但感覺上就是不好看。哈哈哈,雖然我不知道,我感覺他們很笨。

他們用一次一次的拒絕表達自己是有所堅持的、有立場的,這些拒絕就如在身邊劃上一條一條的線,把自己框起來。讓自己安放在舒服熟悉的comfort zone 裡,生命是無限廣闊對他們來說從不存在;這不就是莊子說的夏蟲不語寒冰嗎?

反而有些同學第一眼看起來不是很聰明,也沒有舉一反三的感覺。每次跟他們講些新東西新觀念,你可以看到他們呆了一下,明顯跟他們的原始觀念差異很大,需要時間消化;但他們試著去理解,消化後勇於嘗試。

其實這不是很容易,大部份人最後一次學習就是畢業的時候。畢業後就停止學習,愈是小聰明去學新東西的意願愈低,通常因為他們覺得街頭智慧更重要,而自己也夠聰明。所以反而一開始不這麼bright 的人願意開放心胸接受新事物。聽過龜兔賽跑的故事嗎?這個小學讀過的故事活生生在演著。

當你遇到畢業時連金庸小說都沒看過,沒過幾年竟然討論起既然我們已經有了哲學為何還要宗教?當你遇到了解自己英文不好,乖乖地每天晚上去上課,連週末都沒有了(有個同事剛好相反,明明英文不好,不只不去學,還警告老闆不能讓他接要用英文的工作)。當你遇到不想乘著日圓便宜去東京血拼而去古巴抽雪茄的朋友,才會領悟這個世界除了框框人還有不斷想嘗試新事物的八爪魚。

這才叫生命是無限廣闊嘛。

2015/03/15

其實我們誤會了她/他(一百年)

「歷史是我們對於以前發生事情的當代詮釋。」不知道各位同學有沒有聽過?雖然一直以來都認同這句話,但沒有深刻的感覺。最近一連看了兩本書,終於深深的體會了。先介紹一下這兩本書好了。

第一本是藍弋丰寫的《橡皮推翻了滿清》。作者是台大醫學系畢業的學弟;根據柯文哲(沒錯,就是那個柯P)寫的序,台大醫只有不到十個畢業後沒當醫生,作者的背景就讓人感到非常有趣。藍弋丰的治史手法有點像黃仁宇,不單只看朝內或滿清國內所發生事情。更因為清末世界各國其實相互影響甚深,所以把世界政經版圖都拉進來分析,而且相當大膽。總結一下他的論點:中國出口茶葉導致美國獨立,美國獨立導致英國東印度公司缺銀要賣鴉片,缺銀也引發法國大革命。拿破崙興起後打了半島戰爭,半島戰爭爆發西班牙自顧不下導致南美各殖民地爆發獨立戰爭。南美顧著打仗不產銀導致世界銀荒、滿清銀漏引發鴉片戰爭。你相信嗎?他講得很有道理耶!

第二本是張戎寫的《慈禧》。張戎是共產中國執政後到英國讀書的第一人。她把自己、外婆、母親從滿清、民國到共產黨的經歷寫成《鴻﹣三代中國女人的故事》而成名(這書相當好看)。後來跟他的英國丈夫合寫了《毛澤東﹣鮮為人知的故事》,也是非常有名。

《橡皮推翻了滿清》和《慈禧》除了幫慈禧太皇徹底翻案外,以前從課本上或電視劇裡認識的滿清官員原來我們都誤會了。舉例來說,一直以為李鴻章是個好人,原來他是個爛貨(後面會講),我認為他的無能導致推翻滿清。又譬如開創招商局的盛宣懷(這次過年回去時,家父還要我去深圳招商局博物館看看盛宣懷的貢獻,還好沒去)也是個公報私仇的傢伙,以藍弋丰的看法,他直接導致滿清結束。

就以慈禧來說,她其實非常開明,願意任用有能之士而不管他是漢人甚至洋人。她把大清海關交予英國人赫德(Robert Hart)管理,他把海關建設成高效率、沒貪污的機構,每年提供穩定的稅收用作賠款和發展使用。另外她也推派第一個駐外使節,郭嵩壽被指派往英國,要他以日記形式每月出版給慈禧閱讀以了解外國各個方面。她也推動鐵路發展,派送學生出去留學。甚至改革科舉,全面學西學。滿清之所以還是落後,全是老臣們拖她後腿。

以前讀書,說慈禧把北洋軍費拿去蓋頤和園,其實不然。根據考據結果,頤和園前前後後一共花了約一千多萬兩,而滿清養一堆八旗軍每年就要花兩千萬兩,所以北洋不成完全不是這個原因。北洋不夠錢原因是聽了左宗棠守新疆陸軍比海軍重要,所以錢倒到陸軍去所致的。

中學課本說百日維新失敗,康有為遠走日本,慈禧下令處斬戊戍六君子,全錯。《明定國是詔》說是光緒跟他的老師翁同龢起草的,其實是慈禧押著翁同龢寫的。慈禧要全面改革科舉引入西式小學、中學、大學,改了就沒他的工作,所以《明定國是詔》出來幾天光緒就叫翁同龢開缺歸藉。誰會笨到寫出讓自己失業的提案?康有為等人暗通光緒,明為幫光緒暗殺慈禧讓他可以歸政,暗是想推行君主立憲自己想當總理。被慈禧知道他要暗殺自己,當然殺無赦。

課本也說慈禧搞義和團惹毛洋鬼子,其實不然。當時各國都想分土地,可惜陸、海軍都不成。義和團到處惹事生非,怎麼壓都壓不住。慈禧一時鬆手,就變成義和團事件;其實當時連慈禧都擋不住。

上面提到其實慈禧思想十分開明,在八國聯軍離開北京後她盡力的跟各國大使夫人交朋友,了解各國的狀況。慈禧也知道通過這些大使跟夫人們的交流是最好的公關策略。而且在生命最後幾年,她一個接著一個的推行改革,君主立憲的時間表排好(有分上、下議院),如何讓民智提高(教育)到可讓他們投票也想好。她也推行廢除纏足,禁鴉片(跟英國國會達成共識),取消滿漢通婚禁令,提倡女學(宋氏姐妹為第一批女留學生)等開明政策。

看到這裡,你還會以為是她讓滿清滅亡的嗎?

另外我們再看一下李鴻章,以前總以為他是北洋海軍的創始人,很厲害。沒想到原來是因為他怕失業才會輸掉甲午戰爭,而甲午戰爭一輸就被全世界看破手腳,從始各國來犯。當時慈禧歸政,光緒只聽信老師翁同龢,李鴻章擔心翁會找藉口罷他的官。既然光緒不想在海軍上花錢,他就不再添購軍艦,但你不買日本人拼命買啊。甚至問他海軍狀況如何時還回:「就渤海門戶而言,已有深固不搖之勢。」「二千餘里間,一氣聯絡,形勢完固,已無可蹈之隙。」結果日本一打就掛。你說這種為了官位而棄國防而不顧的人還值得尊敬嗎?所以後來慈禧:「斥李相貽誤。」但因為北洋沒人可替,只好繼續用著,不然他頭恐怕早落地了。

講了這麼多,如果唸歷史又愛東看西看的人就慘了,課本永遠落後於新發現,回家看的跟課堂上唸的相反,難不成要回去跟老師吵嗎?

還好我沒唸歷史。

補白:一直不懂為什麼會有人拜關公、甚至拜哪吒、豬八戒、孫悟空(小說人物都有人拜)。原來拜這些始於義和團。「若干人為一團,多者或至逾萬人,少亦以千百計。每團各設有壇宇,所奉之神,任意妄造,殊不一律,率以出於《西遊》、《封神》、《三國》、《水滸》諸小說者為多數。」「各團領袖,皆稱大師兄,凡有正式祈禱,則神必降集其身,跳舞升坐發號令。餘眾膜拜奉命。」「練習時,由大師兄撚香誦咒,其人即昏然撲地,俄頃倔起,謂之神來附體,則面目改異,輒自稱『沙僧、八戒、悟空』之類,狂跳踴躍,或持刀予亂人一弓手舞,呼嘯如狂醉。新入者,則以次等頭目教授之,令誦經咒,習拳棒,謂經月而足用,三月而術成,則矢石槍砲,均不能入,以此抵禦洋人,削平世界各國,所向無敵。」

2015/02/14

歲晚時事短評

年近歲晚,本以為可以安靜渡過,怎知世事變幻莫測,這裡短評幾則:

烏東(不是烏冬麵)亂七八糟打了一段時間,普京從第一天就死不承認是反叛軍背後黑手,西方國家沒他辦法。一個頭兩個大之下只好用油價去搞他(其實他賺夠了,沒差)。前幾天終於肯乖乖的跟德、法、烏坐下來談,說好二月十五日開始停火。

同學們,不覺得很奇怪嗎?烏東對打的雙方是烏克蘭當局跟反叛軍,四國會談又沒有邀反叛軍領袖,怎可能談出停火時間表呢?如果真的有停,那不就是普京自打嘴巴嗎?明明就是他說了算嘛。

而且,要停為什麼不馬上就停呢?還要搞幾天後才停,那這幾天要幹嘛呢?拼老命狂打嗎?把軍火武器消耗掉嗎?這些老外頭腦不知怎麼長的。不管如何,大家都不是笨蛋,不會放過普京的。

其實,不只俄國領導人頭腦不清楚。

早上看藍報專訪馬英九總統,真被他打敗。問他頂新門神事件為什麼連藍營立委都不力挺,他回答 call in 文化造成不負責任的評論,顛倒黑白,叭啦叭啦,就是沒回答為什麼藍營不挺。到底他是知道大家都離棄他但不敢說,還是根本不知道為什麼不挺呢?

說著說著,他就講到每天量體重三次,早起一次、運動完一次、睡前一次。一天量三次體重有什麼意義?意義是讓大家知道他不懂統計學。每天量體重的確是個對健康有益的統計方式,但什麼叫變重變輕呢?不是說有變就有問題,我們還要看變多少?我們習慣以標準差(Standard Deviation)作為標準,若升高或降低超過一個標準差才是真的有問題,否則當作雜訊即可。而每天吃東西喝水運動的消耗皆在標準差內,有什麼好量的。要量只要每天固定時間量即可。這表示馬英九總統跟他身邊醫生的數學不怎麼好。領導人不一定要很厲害啦,只要能找到厲害人幫你就可以,他連醫生都不會挑,怎會挑閣員呢?怪不得。

說著說著,他又講到每天三餐都喝一杯牛奶。老實說,能訪問總統不容易啊!我們可不想聽他講牛奶的故事,每天喝幾杯牛奶關我屁事呢?治國很差才是我們所擔心的啊。老實說,不少人倒是希望總統最好每天不吃不喝早點離開啊!

藍報都已經罩著他了,還可以答非所問,真是不知如何形容。沒想到哈佛博士竟然頭腦如此,幸好沒去唸。

前幾天高雄監獄事情搞很大啊!弄到六個囚犯自裁。這些囚犯都是慣犯,出入監獄多次,老實說他們應很清楚如何在監獄裡生存。而且以他們的江湖地位,在裡面應該過得很不錯,起碼有很多小弟服待。所以很有理由相信他們應該有一些話想要講,有些冤情想要申訴,最後搞到全部自殺(據說是否真是自殺也說不準)。要是有個好作家(像 Truman Capote 這種)再加上個好導演,這肯定會是部好電影。問題是,臺灣人超善忘,沒幾天就過去了。

Anyway,祝大家羊年身體健康,新年快樂,羊年不要有這麼多新聞,No news is good news。

2015/01/25

不正義的威力彩

前個星期威力彩累積至卅億。開獎當天中午跟CC 出去吃飯,阿比打過來說要跟曼曼去買,問要不要加入,贏了第二天就不用上班啦。我猶豫了一下,然後問:「買五十塊嗎?」。旁邊的CC 說最少一百啦,電話裡的阿比也說買兩百。最後我決定不買。

香港人那有不賭的,我又不是道德重整委員會。對上兩次賭博是半年前賭神豬會當選,結果輸了,爽;選舉前一天賭柯P 贏神豬百分十以上選票,我贏了,更爽。

那為什麼卅億威力彩就在面前而無動於終呢?最主要是我認為這種賭博方式不正義。賭博就賭博,那有什麼正義不正義的?來來來,聽我娓娓道來。

什麼叫「賭博」?賭博就是財產重新分配的一種方法。以賭馬為例,眼光差的人的財富轉移至眼光好的人的口袋裡(跟賭柯P 一樣,是眼光的問題)。而威力彩或樂透則是錢從運氣差的人轉移至運氣好的人。

什麼叫「正義」?運氣好壞之間的財富轉移沒什麼正義可言,財富從有錢人口袋裡分一些到窮人手裡則比較正義。所以各國賦稅皆是累進稅率制度,賺愈多繳愈多稅。能力愈強責任愈大不只形容蜘蛛人,老百姓也適用,這就是正義。

賽馬是相對正義的,因為不管有錢沒錢的人都參與,窮人挑戰自己看馬的眼光,有錢人養馬自己參與。財富重分配不單以運氣,還有更多是眼光的成分。相對的,樂透、威力彩就單純的只是運氣了。這種單純以運氣來賭博的遊戲沒法吸引到有錢人的參與,結果就是社會上 less privileged(弱勢族群)財富互相轉來轉去。同學們不妨當個半天巷子口社會學家,在大彩券行外徘徊,光顧的均以中下階層為主,少見中產階層,更遑 論有錢人了。

威力彩的不正義還不只窮人之間財富轉來轉去,而且還被營運機構分去一部分(這幾年是中國信託銀行)。威力彩的盈餘使用:百分之五十用作社會福利(這還好,因為窮人間相互幫忙算是件好事),百分之四十五用作國民年金。這就很不合理了,國民年金是全民所享,為什麼要由中下階層去養不買威力彩的中上階層呢?

從中下階層間財富重分配跟盈餘用作全民所享的國民年金,我認為威力彩、樂透等博彩是不正義的。

這個想法從這種博彩出現我就這樣認為了,但從沒寫過任何文章,怕同學們覺得我太 cynical(其實真正 cynical 的人認識不少,不過我不是)。最近看了 Michael Sandel 的《Public Philosophy》(中文版《為什麼我們需要公共哲學》)其中一篇文章《反對州營樂透彩》裡面的觀點跟我一模一樣。美國各州對樂透簡直到達迷戀的程度,因為其盈餘當作是稅收的一部分。而且文章中有數據支持,在麻州,窮的鎮彩券行是富有鎮的密度十倍,而窮鎮的投注額是富鎮的三十倍。換算其收入比例,窮鎮居民投注了年收入的百分之八而富鎮居民只投注了其年收入的千分之一。而稅收是全民無分貧窮富有共享的。連這位哈佛教授都寫文章來批評了,我也應該把多年 隱藏在心裡的想法公諸同好。下次別用卅億誘惑我。



2015/01/10

從電影《亲爱的》看中國法治

陳可辛執導的《亲爱的》去年獲得倫敦電影節提名,主演的趙薇也被提名金馬獎最佳主角,可惜都沒有獲獎。我認為,與許鞍華的《黃金時代》比較,陳可辛更應該以這部電影獲得最佳導演,可惜他沒提名。

《亲爱的》講一對父母因為兒子被拐走後千里尋子的故事,中間帶出很多社會問題。網路上很多很多關於中國拐帶兒童的討論;在上海生活時看到很多大人帶著小童乞討,同事說他們都是從別處拐帶來,根本不是自己的小孩。我們要討論的是電影裡幾場戲所帶出的法治問題。

第一場戲是這樣的:男主角黃渤發現兒子不見了,馬上去報警。警察說失蹤人口報案規定在不見了廿四小時後,因為很多人只不過出去溜躂溜躂,不是真的失蹤。黃渤說兒子才幾歲,不見就是不見,等廿四小時就真的找不到,所以他自己去車站、火車站找。廿四小時後警方受理,查看錄影帶發現歹徒是坐火車把他兒子拐走,而且就在他去找的時間點附近。就是說,如果警方立刻受理這個案件開始清查車站的話是可以找到的。中國網民也認為廿四小時這個規定是拐帶小孩沒法找到的最大原因。

第二場戲:失蹤小孩的父母們組成了一個互助會,除了相互安慰還互通訊息,若聽說某地方破獲人口販子就一起去當地找看自己的小朋友有否在裡面。組織裡的老大(張譯)追尋小孩多年不果,決定再生一個。在中國生小孩前要先去區辦事處申請「準生証」,沒有「準生証」就不準生,沒有醫院會為你作產檢,也沒法安排接生,十分殘酷(中國一胎化是個很困難的題目,我還沒想得清楚,以後再討論吧)。老大跟太太(張雨綺)去辦準生証,辦事員一查,說你們生過一個了。老大把小 孩失蹤資料奉上,說兒子失蹤已久,想再生一個。辦事員說:「那你們去辦死亡証吧。」

看到這裡,我這個沒當過父母的都覺得火大,當爸爸媽媽的同學們想必更是難過。孩子不見了,尋找多年,沒找到總是有個希望,搞不好過幾年就找到呢?怎可以隨便叫人辦死亡証呢?更何況沒有証明已經死了。戲裡老大大發雷霆(要是我也會),辦事員說:「我也知道你難過,但規定就是這樣啊。」又一個規定。

為免爆雷,第三場不能講太多。大概就是 A 跟 B 要爭一個在育幼院裡小女孩的領養權,在簡易法庭裡辯論。一方是本來養她很久的非親屬,另一方是中產階級。戲裡法官高高在上,只以法條辦事。本來要判中產要勝訴,但後來獲知 B 有可能要辦理離婚,馬上判 A、B 都輸,還給育幼院。

我們常說「法治」(Rule of Law),什麼是法治呢?法律到底是「不外乎人情」還是「不在乎人情」呢?

很抱歉,電影裡的三場「法律不在乎人情」戲都不是法治,而是法制(Rule by Law)。在中國最常聽到的官話「以法治國」,其內涵就是法制。法制的意思就是不管合不合理,各單位都按本子辦事,照規定來。(也許這樣說有點抽象,法制 換轉在工作場所中就叫官僚,這樣說會否比較易懂?)按本子辦事沒什麼不對,但如果法例或本子是人民沒法參與修定的呢?這就是法制了。

中國的一胎化人民有權舉手說不要嗎?有問過人民如果是小孩失蹤後的配套法律嗎?問都沒問就人大橡皮圖章百分百舉手通過,這只能叫法制。

法制國家最愛對爭取民主的人民講的一句話是:「要在法律的框架下爭取民主。」(譬如香港的梁震英跟林鄭月娥)明明法律就沒有民主的路,又怎能在裡面生出民主來呢?這不是鬼打牆嗎?這也是為什麼自由主義者提出公民抗命的最大理據。

反正在中國話裡「法治」與「法制」是一樣發音,他們在說的時候心裡想什麼根本沒人知。沒讀過書的人還真的傻傻分不清楚。

陳導這個片名取得好啊!前年有個中國人說殘體字反影出中國國情:親而不見是中國式的亲,愛而無心是中國式的爱。幸好我們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