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家裡窮,沒什麼玩具,沒事就看書看報紙,不小心看文章提到「李約瑟難題」。不講太深,反正就是為什麼中國古早科技這麼發達,又四大發明又什麼的,後來卻一蹶不振被八國聯軍打到扑街?小朋友對這種不明覺厲題目很上心,瞄到類似的解釋會看一下有冇道理。簡單粗暴如魯迅的吃人禮教、柏楊的醬缸文化,鉅細靡遺像孫隆基老師的《中國文化的深層結構》(註一);都沒能說服我。
幾年前彭慕蘭(Kenneth Pomeranz)寫了本《大分流》講歐洲跟中國分流,一個往工業革命走、另一個停滯不前,學術界討論熱烈;我卻氣到寫了篇文章罵(註二),根本亂講。最近讀歐陽泰(Tonio Andrade)的《火藥時代》,終於找到個比較像樣的解釋,要來推薦一下。
相對於《大分流》比較經濟數據,《火藥時代》集中於軍事科技。軍事科技帶動民用科技發展這道理大家都懂,不然也不會有便宜的 Gore-tex 跟GPS。滿清初期軍事還是很強,強悍如新疆、西藏也打得下來。才沒多久怎麼洋鬼子坐船橫越半個地球來把他打垮?
《火藥時代》用的是湯因比(Arnold Toynbee) ”Challenge and Response” 說法,認為文明的前進或後退就看這個社會如何應對挑戰。滿清處理完新疆、西藏後覺得天下太平,東、南邊的海就當作天然屏障,沒挑戰了。唯一怕國人出去亂搞,從沒想過有人會從海上打來。與此同時,歐洲各國之間正鬥得不可開交,從歐洲網內互打,打到太平洋、印度洋、南中國海甚至台灣海峽。歐洲內 challenge 導致的 response 就是軍事革命:十四世紀步兵革命、十五世紀大砲革命和十六世紀堡壘革命(就是為何鄭成功打不下熱蘭遮城,得靠城裡叛徒)。
《火藥時代》先說明中國人並不笨,官員也不蠢,有challenge 就一定有response。譬如說,葡萄牙人拿著槍逼做生意,明朝很快就跟著學會做槍。歐洲有步槍陣,戚繼光的兵書裡也有;是誰學誰還是同時發明不好說,英雄所見略同也不一定。把大炮放船上,的確是歐洲人先發明,鄭芝龍很快也就跟上了。
上面說過,滿清搞定西邊後就以為一切安好,一直等到鴉片戰爭來臨。當時大臣像林則徐、魏源等也很想改革,請外國顧問來review。中國缺的不是槍炮船,而是「制器之器」,造船製槍炮所用的理論(數學物理)跟機械。(註三)開明派恭親王奕訢奏請設「天文館」與「算學館」教數學物理化學。曾國藩付錢給第一位留美學生容閎,請他從美國買機器回來搞江南製造局,自製蒸氣引擎、船殼、螺旋槳。還有左宗棠,成立福州船政局,裡面有學校,教製圖、數學、工程學。五年後法國顧問寫了份報告說學生很強,萛術、幾何、三角、微積分、動力學、靜力學都會。
有些大臣心裡很清楚,譬如江蘇巡撫丁日昌上奏:「洋人以利器為性命,以製造為功名,耗其心思氣力貨於渺茫無憑之地,在數千百年而其效始豁然呈露於今日。」沈葆楨上疏:「水師之強弱,以炮船為宗,炮船之巧拙,以算學為本。西洋炮船愈出愈奇,幾於不可思議,實則由厘毫絲忽積算而來,算積一分,巧愈十倍,故後來居上耳。」
以現在的眼光來看,這些改革很理所當然,我們也是渺茫無憑的三角幾何微積分學好後才能進入科技業的。但在當時,推廣西式教育會動到很多經由科舉獲得社經地位的大臣的既得利益。新式學堂學做西式武器,若然槍砲造好造滿,只會刀槍的八旗軍定必失業,就算是恭親王來帶頭也一樣。來看幾段他跟保守派大學士倭仁的對答,保証讓你氣死(倭仁是蒙古人,漢人才不會取這種名字)(註四):
恭親王:中國所當學者,固不止輪船、槍礮,即以輪船槍礮而論,雇買以應其用,計雖便而法終在人;講究以徹其原,法既明而用將在我。一則權宜之策,一則久遠之謀。......天下之恥,莫恥於不若人,......今不以不如人為恥,而猶以學人為恥,將安於不如而不學,遂可雪其恥乎?
倭仁:立國之道,尚禮義不尚權謀;根本之圖,在人心不在藝。......今以夷人為師,將盡驅中國之眾,咸歸於夷。
恭親王:若有妙策可以制外國而不為外國所制,願意追隨。否則,僅以忠信為甲冑,禮義為干櫓等詞,謂可折衝樽俎,足以制敵之命,實未敢信。
倭仁:上虧國體,下失人心,必將墮入夷人術中。
官僚體系既得利益者不支持,只靠地方(江南、福建)不可能成氣候;有錢讓學堂開張也沒錢經營下去。
當時的皇帝光緒也知道江山岌岌可危,搞變法滿朝百官不支持,自己也無能,單靠一個連功名都考不上的康有為,註定為無可為。看看錢穆老先生怎麼形容他:「光緒以四歲入宮,撫抱為帝,屈服長養於那拉氏積威之下。長日跪起請安,守家人兒子禮惟謹。滿州親貴,乃至宮中宦寺,皆知有太后,不知有皇帝。光緒又體弱多病,易動感情,而機警、嚴毅皆不足。在內廷讀康有為書如《波蘭亡國記》、《突厥亡國記》等,至於涕泗橫流。蓋一軟性富傷感而無經驗閱歷之青年,不足當旋乾轉坤之任。」(那拉氏=慈禧太后)(註五)最後搞到自己被毒死,珍妃被跳井。
回到湯因比的「挑戰與回應」,滿清過了百多年承平,沒有挑戰不知外面已經變了。挑戰來了,龐大的官僚系統固守自封,不知如何回應也不想回應。最後,用書裡一段話來總結這個久未受挑戰的帝國如何面對挑戰:「一八四二年夏天,英軍圍攻南京城,這的確曾讓官員擔心帝國瓦解,但這也只是暫時的:一旦他們發現割地賠款、開放口岸就能安撫英軍,就不用再感到憂慮。朝中的反改革派讓大家相信,這次敗戰是因為朝中有奸佞,所以改革行動就從原本的科技改革變成了人事改革。」(註六)
丘逢甲詩曰:「宰相有權能割地,孤臣無力可回天。扁舟去作鴟夷子,回首河山意黯然。」被打到扑街,剛剛好而已。
註一:《中國文化的深層結構》除了是我那個年代好些中國通史老師的用書外(我不是),也是家父極力推薦的好書。
註二:https://straitsperspective.blogspot.com/2020/10/blog-post.html
註三:歐洲對於大炮的詳細計算源自歐拉的《砲術新論》,裡面除了彈道計算外還有火藥反應的比率。這位歐拉就是赫赫有名歐拉公式的歐拉,竟然要動用到歐拉去處理大炮的計算,可見歐洲人有多重視。
註四:摘自郭廷以《近代中國史綱》,中文大學出版社,200
註五:錢穆《國史大綱》下冊,901
註六:歐陽泰《火藥時代:為何中國衰弱而西方堀起?決定中西歷史的一千年》陳榮彬譯,4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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