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4/04

硬盤、內存、抱團


深圳、北京、上海是大陸三大外來人口眾多的城市。外面的人會進來,當然是因為那個地方經濟發展好。誰也不想離鄉背井,跑到人家地盤去討生活。萬一被欺負,那就更慘。欺負有兩種:一種是言語溝通的問題,一種是當地人對外來人的態度問題。

深圳是個移民城市,大部份是外地人,所以日常生活要說普通話。外來人口比土著多很多就沒有態度不態度的問題了,深圳對外人最為友善。北京話本來就是含著魯蛋的國語,溝通問題不怕。北京人是天子腳下的心態,你來討生活是因為仰慕天朝的偉大,應當照顧你。雖然不是人人平等,對北漂者還算可以。最麻煩是上海;首先話不容易學,市中心隨便進個百貨公司買東西,第一句肯定是上海話。表明不會後先給個白眼再跟你說普通話。而且上海人總覺得交通亂、路上擠、街上髒、房價高全都是外地人帶來的。上海人跟外地人的緊張關係,跟八年前台灣本省、外省人差不多。這一兩年,媒體上很少再看到芋仔跟蕃薯之辯。而芋仔跟蕃薯的上海版卻在網路世界裡天天上演。跟大家做些名詞解釋,不然真上去看,左看右看全不懂。

硬盤:硬盤就是港、台所說的硬碟(Hard Disk),被用作外地人的意思。為什麼?原本上海人開始罵外地人時就直接寫「外地人」。後來不知被封鎖還是偷懶,用「外地人」漢語拼音的首字母當縮寫。 外地人=Wei Di Ren=WDR。後來再縮,變成WD。WD是硬碟品牌Western Digital 的縮寫,所以「外地人」就變成硬盤了。硬盤也有一個變種,叫「盤盤」。所以在上海的網站上看到文章寫「盤盤們」就表示他們在講外地人的壞話。

內存:既然外地人是硬盤,那本地人是個啥呢?上海人在網路上就稱「內存」。「內存」本來的意思就是DRAM。相對於硬盤放在外面,內存放在電腦裡面。跟硬盤比,內存貴,速度快,處處高人一等。

抱團:這是個引爆點。去年年底上海電台的廣播節目裡,有個愛講上海話的DJ收到一封短訊(SMS,大陸流行短訊,不愛call-in),要求DJ不要再說上海話,又說他討厭上海人。DJ 在宣讀完聽眾的SMS 後,就叫他用抱成一團的姿勢離開這座讓他討厭的城市。「抱成一團的姿勢離開」,說白了就是滾出去的意思。這件事發生後,立馬把本地跟外地人的緊張關係從地下搬到地上。從此之後內存只要不爽就直接叫盤盤抱團。

待在上海時曾遇過不只一次排外的經驗,聽到報導後第一時間就想罵DJ;相信大家也不例外。但轉念一想,如果我在香港聽到大陸人在廣播節目中說討厭香港人,不想聽廣東話,我會叫他滾蛋。同樣的,如果我敢打電話call-in 台灣節目叫他們不要說閩南話,台灣人也會叫我滾蛋吧!

歧視自古有之:清末中國人賣豬仔到舊金山、六七十年代大陸人偷渡或申請到香港、現在的菲傭、外勞、外藉新娘。要消除歧視不是三兩天可以做到的,特別是上海。上海人從開埠以來就是整個中國經濟的執牛耳,又跟西方接軌得早。如果歧視別人要排隊的話,上海肯定排第一。盤盤們,有得等啊!

2010/03/28

暗渡陳倉的 The Hurt Locker


奧斯卡一直都是政治正確的代言,世界警察想宣傳的價值觀都會藉由這個一年一度的盛事推出全球。今年卻被最佳導演 Kathryn Bigelow擺了一道,果然是最毒婦人心啊。

不知道各位同學看了The Hurt Locker(台譯:危機倒數、港譯:拆彈雄心、中譯:拆彈部隊) 了沒?如果你是那種先看評論再選擇看或不看的人,一定不會去,因為網上的評論很差。大部份的說法是不知所云,不然就說攝影機一直在晃動,看到頭痛。更有軍人觀眾說此片拆彈技術九流,不值一看。事實上看的人真不多,才上映兩週,電影院裡坐不到三分之一滿。不過,陶傑說這部片右派得很,也有專欄作家說裡面的 James 是導演前夫的化身。James Cameron有多自大多英雄主義我一點都不關心,倒是想一睹右派電影。看完後,簡直想要站起來拍手啊!本片不只節奏明快,沒有多餘對白,沒有多餘鏡頭, 氣氛處理一流,讓觀眾透不過氣來。而且還發現,陶才子應該是晚了進場,一早離場,才會誤會這是部大右派。

故事說有個叫James 的拆彈專家,在伊拉克執行任務。他的行為給觀眾一種自大、強迫症加偏執狂的感覺,是個完全不管自己安危的英雄主義衝動派。James 隊上還有兩個同伴:黑人Sanborn每天為著James 的英雄主義、不按標準流程辦事跟他吵架;白人Owen一直懷疑為什麼要到這個鬼地方打仗。故事就是他們每天拆彈時所遇到的事情。 

電影一開場就用了"War is a drug"來帶出後面進來的James。伊拉克有很多炸彈,每天都有拆不完的炸彈,強迫症的James 拆彈就像吸毒一樣,愈拆愈上癮。而且英雄主義的他常常不管危險,沒有做好安全措施就上陣。不管兩個伙伴怎樣勸說,他都不聽。

英雄主義電影在奧斯卡是必勝關鍵,反戰卻躲在James 的英雄主義底下,暗渡陳倉進觀眾的心。隨著每天拆不完的炸彈,Owen 跟觀眾都開始問,為什麼有這麼多炸彈?為什麼到處都有炸彈?答案不需對白,觀眾每個都會答,炸彈是沖著美國人來的,美國人回家之日就是炸彈自行消失之時。

雖然英雄主義壓倒一切,Sanborn、Owen問James 的每個問題就像我們問打仗打上癮的美國一樣。James沒有答案,同樣的,美國也沒有答案。

他們三個役滿回到美國,James 受不了在家裡跟太太孩子的安穩日子,又回到戰場去。War is a drug,我們的主角就跟世界警察一樣,沒仗打心會癢。

或許聰明的Kathryn 讀過中國書,知道明刀明槍打不過,暗渡陳倉是為上策。用英雄主義暗渡反戰,這場贏得漂亮。

2010/02/28

國際化都市


過年前客戶來訪,兩個都是北京清華畢業,在加州理工拿博士後留下來工作的高材生。第一次來台灣,當然要盡地主之誼。逛完中正紀念堂、凱達格蘭大道、總統府後,順道到西門町去。「町」雖然是漢字,現代漢語已少用;所以他們一直問我什麼是「西門町」。多說無益,看了就知道。

週末的西門町,當然是人山人海。行人徒步區裡各種店舖攤販,路上人們各種衣著,他倆逛得很高興。走著走著,年紀大的那一位問:「台北好像很少外國人。」我回答:「對啊!台北不是個國際化都市。」接下去本來要抒發三萬字感想,包括沒有外語電視台,沒有好的英文報章雜誌等。年青的那一位插話:「對!我有一個証明台北不是國際化都是的想法。」

嘩!証明!我最喜歡証明了,行為科學通常只能說明,証明就實証主義了。不過從唯物主義國度出來的同志們可能不知道實証主義是啥。

他說:「國際化都市的人都很冷漠。這裡的人太熱情了,這絕不是個國際化都市。」又說:「你看紐約人,跟他們講話,他們都躲開。這才叫國際化都市。」

這個想法很新鮮,不禁讓我沉默片刻慢慢細味他的話。比照一下待過的城市,很有道理。但,為什麼呢?

也許是因為國際化都市人來人往,資訊流通很快,鬼計很多,大家每天都過著防不勝防的日子。又也許,國際化都市每天都要跟全世界競爭,生活壓力大得驚人,沒空去管別人的事。

也許還有很多個也許。當我說下次來可以到台灣南部走走,南部人很熱情,他們異口同聲驚訝的說:「比這裡更熱情?」我肯定他們會再來。

2010/02/15

一樣的城市


昨天跟同學去海港城的Starbucks聊天,他說每天兩點一線的生活,很久沒到尖沙咀去了。路上經過很多閃閃發亮的shopping mall,他說了句,這真是個國際化大都市。我問說,什麼是國際化大都市,他指一指外面:「就像這樣!」

有個沒見十幾年的朋友加入我們。問她最近去那玩,她的回答是:「全世界都去過了。」我想,一定很多特別的經歷可以分享,或許有些地方可以成為我下次去玩的目標,所以問那裡最特別,她說沒什麼特別的。這讓我想起Calvino 的「The Invisible City」。

The Invisible City 是以馬可波羅(Marco Polo)為主角,跟大汗描述他到過城市的故事。書中最讓我感到震撼的是他說當坐在機場時,會忘記身處那一個城市,因為每個機場都長得一樣(不要問我馬可波羅為什麼會坐飛機,這不是書裡的重點)。在上個世紀七十年代,Calvino 就預言都市發展會趨向雷同;到最後,站在十字路口上張開雙眼會不知道身在何方。又或者說,坐在上海、台北或是海港城的Starbucks內,其實你不知道自己在那裡。

有人環遊世界,到訪各國大都會,坐同一個航空公司的飛機,住同一集團的酒店,出入計程車,逛shopping mall。為什麼?因為習慣了!因為習慣了,不想變動,不想有任何驚訝,當然也不會有任何驚喜。所有情境、環境都是熟悉的,去跟沒去一樣,怎會特別呢?

坐四天四夜火車,在Lake Baikal吃到omul叫驚喜;在莫斯科十月大街上被高大俄國佬吐口香糖到手上食物叫驚訝。在Pisac 市集,小攤老闆娘把上手吃過的盤子用布擦一擦盛飯給我叫驚訝;吃到後來Quechua、西班牙語、英語加比手畫腳跟他們研究怎樣用筷子吃東西叫驚喜。在 Lake Balaton邊上小鎮,隨便找個店進去,所有人都盯著你看,以為進了鬼屋叫驚訝;比手畫腳點了不知道什麼東西,上菜後發現很好吃,滿足的表情被當地人看到,對你豎起大姆指點頭稱讚你識貨,這叫驚喜。在海拔三千多公尺的印加部落坐巴士,車上塞滿人,充斥著各種獨特的味道,只有你一個外來者,大家都用奇怪的眼光看你,覺得你為什麼都跟我們塞巴士,恨不得馬上找個洞鑽進去,這叫驚訝。途中有老婆婆顫顫巍巍上車,你站起來讓坐,所有人都對你行注目禮、微笑,用你聽不懂的語言問你要到那裡玩。下車時有人跟你指路後再上車走,連司機都跟你說再見,這叫驚喜。

在途上,驚訝跟驚喜好像孿生的一樣,沒法只取其一。全球化把驚訝鏟除的同時,也把驚喜從我手上奪去,我寧願不要。

同學,下次我們可以去地踎茶餐廳找點驚喜嗎?

2010/01/17

悼谷歌


2006 年,我在上海工作。Google在那時候推出google.cn 的搜尋網站,中文名字叫「谷歌」。心想:不會吧?「谷歌」這兩個字廣東話讀起來真難聽,恐怕活不久,果不其然。當然,這是玩笑話。在上海時電腦的 proxy 設在國外,所以上網時不是連到美國就是台灣的google,很少用到google.cn。隨著中國一天比一天嚴厲的網路管制,連自己的部落格都不能發表、 修改、閱讀,趕快連滾帶爬的跑回台灣去〔註1〕。上週,google終於受不了中國的管東管西,決定拼了。放手讓所有的資訊透明,不再管制,等著中國政府趕走。

針對這件事,在中國的網路論壇裡所有支持谷歌的文章都被即時刪去,只留下寥寥可數的五毛黨文章。論點不外是美國要跟中國對戰、這是政治問題、谷歌不願意遵照中國法律等。中國人搞這些真厲害,每篇都洋洋灑灑幾千字,好像真的這麼回事。看後細想,不是邏輯有問題就是什麼事情都無限上綱,看了浪費時間。

你或許會反問:「皓皓先生你太敏感了吧?有這麼多香港跟台灣人在中國經商或工作,又沒看到他們抗議?」沒錯,可能是我太敏感了。我所認識的在中國工作的朋友,一般來說週間生活是兩點一線,公司跟宿舍。宿舍裝的是台灣或香港的衛星電視,從不看中國的電視台,當然也從不關心外國發生什麼事。週末不是打牌就是跟自己人出去玩;中國到底發生什麼事一概不知,跟住在殖民地沒兩樣。跟這些人說自由,他們那懂呢?他們只懂賺錢跟「享受」生活而已。而恰好中國現在就最愛這種只想賺錢不想其他的人肉機器,愛東想西想的趕快滾蛋去!

中國政府老是跟人民說自由是西方的產物,不是普世價值。在看到很多人冒著被指「非法獻花」的風險到谷歌北京總部去點蠟燭跟獻花悼念時,我慶幸共產黨的洗腦並不完全。衷心的希望這點渴望自由的火光不會息滅。

〔註1〕詳情請參閱:http://mlcweekly.blogspot.com/2007/04/w716.html

2010/01/03

遭禁的「蝸居」補記


感謝Trisha同學轉寄的文章。裡面提到蝸居裡海萍工作了七、八年,年過三十了,還在掙那三千五。作者認為很多大陸年青人眼高手低,「拿著兩千,只幹八百的活,心中還惦記著月薪一萬。」又說年青人都抱怨「才給兩千,不值得我拿出五千的才幹去表現,等你給我五千的時候,我自然會上心。」

我不否認大陸有這種人,我也遇到不只一個。但不能因為用只要上進就可以買得起上海房子作為房價飛漲的藉口。在上海,除非是做金融或電子,否則做十年不過萬把塊一個月。離城中心一個小時地鐵的地方已經漲到超過一萬一平方米。十年不吃不喝才買得下一間毛胚。

昨晚寫網誌時電視放著上海第一財經電視台的「波士堂」節目。訪問北京華遠地產(國企)的老總任志強,還請來很多快要畢業的學生當來賓。主持人問任志強房價這麼高,要不要給同學們一點建議。他說,房價一點都不高(馬上引起學生的反應)。如果說每個畢業的學生在投入社會之前都買得起,那叫太便宜。主持人追問,很多人工作很久還是買不起啊。任大砲回答,買不起就搬走啊!誰要你住在上海跟北京呢?買不起就不要買,用租的。

當場想打爆電視!

2010/01/02

遭禁的「蝸居」



我這人沒什麼耐性,追連續劇是件苦差事,十集出頭的日劇已經是極限了。超過廿集的,對上一次就是一年前的「痞子英雄」了。不過,最近卻迷上一部三十多集的大陸劇,叫「蝸居」。本來對大陸劇也沒興趣,不是古裝就主弦律;以前看過一些,也看不完一整套。一聽這「蝸居」在大陸紅火不得了卻被禁,興趣就來了。

「蝸居」故事也不複雜,姐妹兩人在上海(劇裡稱作江洲)打拼。結了婚的姐姐海萍,租住上海的石庫門,跟鄰居們共用著浴室、廁所和廚房。動不動就被上海人欺負,無時無刻想要有自己的房子。但房價跟火箭一樣往上升,薪水怎樣都不夠。在最需要幫助的時候,當官員的宋思明用金錢跟各種權力帶來的方便吸引了妹妹海藻。她離開了男朋友,當了宋的小三。海藻本來有好幾次機會離開宋,但物質享受跟吸鴉片一樣讓她無法脫身。與此同時,宋也在把石庫門的地用低價批給認識的地產商。當中有釘子戶因不滿低補償而堅決不走,最後搞得老命都丟了。

這故事恰恰喚起大陸中產階級對社會的種種不滿,從沖天房價到官場的潛規則。還包括官員怎樣包二奶、地產公司如何抬高房價、如何逼遷、官商勾結。當然還有如何走法律漏洞、有權力的人如何干預老百姓生活、靠關係、走後門...各種殘酷的叢林生存法則。所以在網路上引起熱烈的討論,包括生活壓力、房價、官僚、甚至把這劇所映射的人物都一一抓出來了。

看戲時想到一個朋友。捨不得付首期,看到十室九空根本沒人住,估計房價早晚是要下來的,就先把積蓄投在股票上,盤算著等房價回軟股票賺到錢再買。結果,股價在金融風暴中掉下來,房價卻一去不回。我想這樣的人為數不少。

如此寫實的「蝸居」,為什麼遭禁呢?其實,「蝸居」先在上海的電視台放完了,在換到北京的電視台上演時被禁的。有好幾種說法,一說是把在大陸生存的各種骯髒事都攤出來講,另一說是地產商覺得會引起老百姓反感,所以給北京政府壓力。而官方,「中國國家廣播電影電視總局電視劇管理司司長」李京盛的說法是:「有很大的負面社會影響,靠性,靠葷段子,靠官場腐敗,靠炒作來吸引眼球。」並表示明年廣電總局将「狠抓」電視劇的「娱樂性」、「思想性」及「教育意義的统一」。

不禁就算了,一禁馬上就引來網民圍攻。網民們發動人肉搜尋的功能,查出李京盛在北京近郊有兩棟別墅,還拍照放在網上。恐怕李司長這個年不好過了。

一天到晚跟大家說大陸人生活多麼辛苦大概沒法想像。電視上看到中國的繁榮美好其實隱藏了背後老百姓的無言犧牲。「蝸居」還在網上看得到,想多了解大陸老百姓生活的同學們要快啊!